愛在不安蔓延時:如何成為穩定彼此的力量

2026/ 11/ 12 講者:彭仁郁

過去我們談論政治暴力創傷,目光往往聚焦在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前輩們身上。對我而言,真正不再閃躲、決定投身這個領域的臨床啟蒙,是2014年323、324行政院驅離的那個夜晚。當時我也在現場被拖出來,眼睜睜看著身邊手無寸鐵的年輕人,懷抱著最單純的信念想要捍衛民主,卻遭逢國家暴力的血腥鎮壓。

而社運創傷中最痛的,往往是「內部的切割與背叛」。在運動高張力的現場,不同生命處境的人做出了不同選擇——有人因為家境需要被迫離開現場去打工賺學費,卻被夥伴指控「在國家最需要時拋棄運動」;有人在決策混亂中衝進了行政院,事後卻面臨核心決策者的公開切割。在最信任的戰友面前百口莫辯,那種關係的撕裂,比來自國家的暴力更讓人難以承受。

從白色恐怖時期的前輩、1989年的六四、1990年的野百合,到三一八運動與香港反送中,走上街頭的人往往都只是出於一個很樸素的念頭——覺得眼前的事太大條了,不站出來,我們珍視的共同體就會失去。然而,當這份單純的善意換來的卻是國家機器無情的鎮壓,創傷便由此而生。

很多人誤以為只有「生死交關」的暴力才算創傷,但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,創傷的本質是「自我之膚」的破裂——你維持內外在安全感的完整邊界被大規模侵犯,讓你突然不再認識這個世界,甚至懷疑自己作為一個「人」的價值。在323、324之後,我訪談了許多抗爭者,發現他們承受著幾種極為幽微卻深沉的傷:

首先是「不認識這個國家」與「平行世界」的斷裂感。年輕人以為自己活在民主國家,走上街頭是為了與政府對話,但鎮暴警察的警棍揮下來時,他們接收到的是「你不是人、你不該在這裡」的訊息。更可怕的是,當他們滿身是傷地走出行政院,卻看到清晨的捷運照開、路人照常趕著上班,主流媒體甚至一片沈默。那種「我剛從死裡逃生,世界卻彷彿無事發生」的割裂感,加上隨後而來的網路污衊、長輩指責,以及長達六年的司法追訴,讓許多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與「自責」(覺得自己當時為何沒有多做一點、為何沒有回頭救下身邊被打殘的夥伴)。

這也呼應了我們整個台灣社會共同背負的歷史傷痕。過去長達半世紀的威權統治,透過屠殺、酷刑、不法審判與連坐法,在我們集體的潛意識裡植入了一種「求生慣性」與對壓迫者的「魔法想像」——我們把威權統治者神化為無所不能的如來佛,認為只要不順從就會家破人亡。於是,長輩教導我們「不要碰政治」,我們內心住進了「小小警總」,在與人意見不同時因為害怕不被接納而變得防衛、激動。這些未曾處理的威權遺緒,至今仍在影響著我們如何看待彼此、如何建立關係。

既然創傷最核心的本質是「關係的斷裂」,那麼療癒的本質,就是「重新建立連結(Networking)」。

在陪伴白色恐怖受難者與社運參與者的過程中,我深刻體會到,療癒絕非把人關在診間裡談話而已,而是要協助受創者重新找回與他人、與社會的連結。當一個人處於創傷中,他的主體是呈現「虛線」狀態的——話說不出來,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對。

因此,我們需要做三件事:

第一,在日常之外,創造一個「安全聆聽的空間」。 我們之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很難溝通,是因為每個人都急著說話、急著防衛。真正的連結空間,核心在於「聽」——把說話的位置讓出來,不帶評價地承接對方的經驗。過去在促轉會服務一位白恐二代前輩時,他好不容易替父親平反,卻在記者會後陷入嚴重的自殺衝動,因為他失去了人生目標,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整個部落對他們家的誤解。這不是單靠線上會談就能解決的,於是我與紀錄片團隊一起走進他的部落,陪著他去面對族人,在真實的場域裡把斷裂的歷史與情感一點一點縫合起來。

第二,學習「不割席」的智慧,練習在差異中安住。 香港反送中時期提出「兄弟爬山,各自努力,不割席」,這對台灣的公民社會是極為重要的提醒。每個人的身心狀態、階級處境都不同,有人能站在前線衝撞,有人只能退居後方支援。我們必須先修復「自己與自己的關係」,接納自己的限制,也接納他人的不同。當我們不再因為害怕差異而急著指責、切割彼此,共同體才不會輕易瓦解。

第三,讓助人專業走進公共領域,將聆聽的習慣帶回日常。 我曾帶著一群助人專業工作者,走進中正紀念堂,與那些過去負責導覽「威權輝煌歷史」、對轉型正義充滿敵意的職工對話。一開始現場劍拔弩張,底下甚至有人直接開罵。但我們透過分組討論,讓受過訓練的心理師與社工師在每一桌陪伴,設定「一次只有一個人說話、不打斷、不評價」的規則。神奇的是,當不同世代、不同立場(甚至包含白恐三代與深藍退休公務員)的人,真正被好好聆聽時,絕大多數人都留了下來,開始了真實的對話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常鼓勵助人工作者應該參政——因為台灣最缺乏的,正是這種能承接衝突、修復關係的民主文化。

面對內部尚未清理的威權遺緒,以及外部虎視眈眈的集權威脅,台灣公民的確活得很疲憊,我們似乎很難安穩地只管好自己的小小人生。但我始終相信,要成為彼此穩定的力量,除了「大家一起」,沒有別的辦法。我們不需要永遠待在街頭,但我們可以把在街頭曾經體驗過的那種「友善討論、彼此照顧」的公民審議精神帶回日常生活。當我們願意先停下來聆聽,讓那些失語的、受傷的靈魂重新長出說話的力氣,我們就能在這個充滿威脅的時代裡,編織出一張接住彼此的韌性之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