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在地視角看見不義遺址

小時候我住在安坑交流道附近,家大門一開,就能看見新店軍人監獄,再過去一點的地方,爸爸告訴我那是一個tshìng-sat tiûnn(槍決場)。

從小我就知道居住的這塊土地是一個軍管處。因為生活在軍事禁限建區,對安坑人來說,過去至少超過50年的時間,是活在軍事管理的壟罩之下。

新店有六個不義遺址,除了大家熟知、已改建為國家人權博物館的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之外,其他都在安坑聚落中。包括僅使用一年、由原新店戲台改建的軍法處看守所新店分所、僅槍決過兩個案子的碧潭刑場、別稱「新店軍人監獄」的軍法處看守所安康分監、處決使用時間最長的安坑刑場,以及1974年啟用,做為拘禁偵訊空間的安康接待室。

隱蔽的安坑記憶

安坑之所以不義遺址的密度極高,與它的地理條件、歷史發展有關。從地圖上可以發現,安坑所有的不義遺址建物都在縱谷旁的塗潭山系、大公尖山系的半山腰處,這些空間都鄰近山谷,是隱蔽性高且難以抵達的地方;北面的山系則將安坑與板橋、中和、土城等人口較稠密的地區隔開。當時的公路系統還不如現在發達,安坑的人口很少,不太會有人經過這裡、地價又便宜,因此成為極佳的不義空間選址地。

如果大家去到安康接待室,會發現半山腰前方還有一條河流,將其與山腳下的頭城聚落切割開來;又有一整片的竹林掩蔽,從外面甚至看不見裡面的建築物。

調查局開始後為了運送建材物資,才蓋了前面的橋樑。安康接待室前面是一條長長的車道,

我們曾訪過一位在地耆老,他是安康接待室一帶的里長。他說,一直以來都知道那裏是調查局的空間,但從來不敢問是拿來做什麼的。他對不義遺址是有些認識和記憶的,卻因為過去時代壓迫、噤聲教育下,難以開口談論這件事。經過我們長期調查與陪伴,里長才願意去說一些事情。例如他提到美麗島事件發生時,大量轎車開進安康接待室,他就知道,應該是出大事了。有非常多在地耆老都有類似的說法:知道那裡大概是什麼空間,但不敢問它的用途。

我們也發現,以男性為主、60~80歲之間的在地居民中,都有一段有關安坑刑場的在地記憶:去刑場撿彈殼。長輩們說,槍決要執行前,會看到大張白紙張貼在刑場路(今安華路)和安康路的交叉口,上面寫著要被執行槍決之人的姓名。在地居民就會知道不能靠近刑場。

安坑刑場的邊緣有一個狀似畚箕的小山坳處,是軍用卡車與憲兵的視線死角,有些國小學生會躲在那裏觀看槍決過程。受訪者提到,軍用卡車駛入、迴轉後受刑人下車,讓他走一段路後再跪下。

接著,會有人用聽診器在受刑人背上探聽,並畫上一個圓圈。一旁的阿兵哥執行槍決,有時第一槍沒中,還要補上第二、第三彈。受刑人倒下後阿兵哥將遺體拖走,躲在凹處的小學生們就會走下去刑場空間撿彈殼。在物資匱乏的1960年代,這些銅製的彈殼可以賣錢貼補家用。

許多庄頭人都有這個記憶,這樣的在地視角下呈現不義遺址的另一種風貌。

在地耆老也告訴我們,每逢過年前夕,「明德山莊」都會暴動。「明德山莊」是新店軍人監獄對外的稱呼,當時裡面關押大量政治犯、軍事犯,環境並不理想。每逢過年前夕,許多年輕氣盛的犯人會因為思鄉,在監獄打架鬧事。附近居民會聽見半山腰傳來打鬧聲響,甚至目睹受刑人翻越圍牆、往外逃跑。

雖然國防部嘗試用「自立新村」、「明德山莊」等別稱混淆視聽,不想讓外人知道監獄的存在,但監獄的形象生動、清楚刻進在地人的記憶裡。

上述兩個例子想傳達「不義遺址空間中的在地記憶」,接著我想和大家談論在地記憶中的「不義」。

我們在研究安坑刑場的時候,發現「安坑刑場」這4個字在官方文檔上只出現過一次,是1954年一位阿兵哥被槍決的案子,因為他沒有親人,所以這裡寫幫他處理屍體的是極樂殯儀館。

我們調查發現,高一生也好,施水環也好,吳麗水案或鹿窟事件的案子也好,上面通常都不會寫安坑刑場,只寫「押赴刑場」。

而在提報安坑刑場成為文化資產的過程中,我們發現刑場竟然屬於私有土地。自1954年啟用以來,許多受難者生前最後一張照片的背景是這裡沒有錯,我們原本都很理所當然認為刑場空間應該是國有土地。

為進一步了解狀況,我們在文資審查進行會勘時,詢問了到場的地主。地主阿伯告訴我們,原本的槍決地點是更偏北的位置,在地居民俗稱為「第一刑場」。那塊地雖然是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的土地,但在槍決過程中,軍法處發現刑場位置因為靠近聚落,容易被外人看見或聽見;也因為不夠隱蔽,時有流彈造成安全上的問題。

因此,軍法處擅自將執行槍決的地點往山凹處移動,就是後來的安坑刑場,又稱「第二刑場」。這塊私有地長年被侵占為刑場,1970年代後逐漸成為新店第三公墓的範圍。長年侵占的過程裡,地主也不敢反抗國防部,只能默默隱忍。現在這塊土地價值很低、根本沒有人想買。

無獨有偶,在興建新店軍人監獄時,國防部以低價徵收位於山坡上的茶園、果園和梯田,原本住在大湖底地區的農民頓時流離失所。農民們必須移居其他庄頭、成為受雇佃農,或到外從商才有辦法餬口。舊有的庄頭也跟著消失。

過去我們所認定的「不義」,多數停留在對政治受難者生命、財產、自由上的剝奪,但對在地人而言呢?近半世紀,他們活在軍事管制和恐懼氛圍下,軍事禁限建區下造成地方社區發展受限;安坑刑場的地主土地更受長期侵占,直到近年有望提報為史蹟,地主甚至樂觀其成。

這帶給我們另一種思考:不義遺址的產生,會不會對在地居民形成了另一種層面的不義?

進行槍決之後,他們會附上一份公文,確定這個人是死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