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愛與公義在這塊土地實現

(以下內容節錄自5月10日講座)

(竹梅)

我的父親鄭南榕曾在成功大學讀工程科學,後來轉向哲學領域。就讀台大哲學系時期,他受遭軟禁於溫州街的殷海光教授啟蒙。父親曾說:「如果能做一流的思想家,為何要做三流的工程師?」他的意思當然不是指工程師是三流的,而是指他如果做工程師可能就是一般的工程師,但如果能夠結合志向和興趣,他有可以把事情做好的自信。

父親過去從事各種行業,代理喉糖、賣書卡,還曾開著金龜車在南部銷售太陽能熱水器,只是這些事業都沒有太成功。後來他決定結合自己的興趣開辦雜誌社,在那之前,他已經在不同的黨外雜誌蹲了三、四年的時間。

雜誌社的運作涉及產出、印刷、搬運與銷售,是一個縝密的產業鏈,在報禁和《懲治叛亂條例》尚未解除的時代下,這些工作帶給報社成員很大的威脅與壓力,時常要面對警總的人帶著查禁單來扣押雜誌。雜誌被扣押的理由百百種,其中最常出現「挑撥政府與人民感情」這一條。

(夏民)

在集權國家,統治者會被塑造成父親的角色,把國民當成孩子去進行情感勒索,於是國家就夠容易灌輸非常保守的思想,人民難以去突破、警覺到這個現象。

(竹梅)

父親在短短四十二年的生命中做了非常多事情。除了每週發行雜誌持續了五年又八個月,他還推動了三場重要的運動:五一九綠色行動、二二八平反活動、新國家運動,三個行動的主張循序漸進,從爭取言論自由、檢討威權時期遺緒,到建構新國家藍圖與主張臺灣獨立,能想見他在策畫運動中,滿溢著對於國家社會未來的期許。

大家應該對「爭取百分百的言論自由」這個主張不陌生,其實這是父親在1986 年的獄中日記裡寫下的。

現在常有人批評民進黨是「綠共」,如此批判其實是對言論自由很大的曲解,也是一個很可怕的比喻。我認為它讓許多人忽略共產黨是如何統治、控制人民的。真正的共產黨不會讓我們聚在一起讀書、討論自由的各種可能。不當使用共產黨、納粹等詞,等於不斷削弱民主社會的內涵與價值。就算有不同的政治傾向和政治主張,也不應該在人權、民主和自由這些普世價值中,任意抽換概念、混淆人民視聽。

《自由時代》週刊的編採信念是以事實為基礎,不傳達虛假的消息。很多人在討論言論自由時,忽略了在自由之名背後,言論的責任更為重要。除了名片,印在每一本《自由時代》上的「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」這句話,是在那個還沒完全實現民主自由的年代下,他為了保護刊物作者群與報社員工的方式,也傳達出言論自由的責任之重,與現在許多人批判民進黨的說法全然不可類比。

(夏民)

我在閱讀鄭南榕資料時,鄭南榕的獄中日記補足我對其出版工作的好奇,讓我更了解他當時怎麼看待出版,以及如何讓出版社能夠賺錢、支應開銷。這些細節都太重要了,當看見這個人如何發揮專業以及思維,就可以理解他的人生會走向什麼樣的格局。

每次看到鄭南榕的名片時,都帶給我很大的力量。在那時代所有消息、關係都是靠名片一張一張換回來的,為了做新聞,鄭南榕靠著名片建立自己的複雜、細緻的消息網絡,許多行為可能觸法,但他仍然盡力保護那些人的安全。

(竹梅)

儘管他在從事出版的時期非常忙碌,但對身為女兒的我而言,我只記得他每天都送我去幼兒園,和我一起去租書店、去咖啡廳喝咖啡、躺在他的肚子上一起讀小叮噹漫畫。那時我並不知道他為社會做的種種貢獻,但在我心中,他一直是一個很好的父親。

開箱檔案,重新認識父親

(竹梅)

每年我都重新再認識更多面向的鄭南榕,同時間,我也一直在往前。

2013 到 2014 年有成大南榕廣場的命名事件,接著2014年三一八學運。期間,鄭南榕的象徵符號再次被廣泛流傳。對我而言,那是新的刺激,讓我思考,為什麼當時的年輕人會這樣子地去記憶鄭南榕?

2014 年下半年,香港開始雨傘革命、新疆的教育營也在差不多時間開始,2015 年七月,中國開始維權律師的大抓捕。2017 年,台灣社大的講師李明哲在入境中國時「被失蹤」,五年才返台。2018年,國際開始譴責新疆再教育營,再教育營卻同時在中國正式入法;2018 年 11 月臺灣有婚姻平權公投;2019 年 3 月香港開始反送中運動。

大約 2020年,我開始申請促轉會的檔案。現今也不斷有新的檔案從檔案局解密。我覺得人好像一邊回看過去,同時看著時間一直往前。在任何黨國政權裡面,人民都被想像成潛在的敵人。之所以要去監控人民,就是害怕人民做出它不允許的活動,通常跟群體集結或政治參與有關。

當時的中國國民黨非常害怕海外組織,而鄭南榕又和台獨聯盟有連結。在那個狀態之下,檔案會是一面「扭曲的鏡子」,即使紀錄下的人事時地物非常詳細,但許多內容都是錯誤的。因為它是一個國家公務體系裡面,投射出他們想像中害怕的樣子。

並不是只有鄭南榕的案例才有這樣的狀況。在 70 年代末期、80 年代初期,也就是美麗島事件之後,黨國監控的力道沒有因為 80 年代就變得比較低,而是持續大規模地監控台灣社會。

鄭南榕基金會之前做過一個展覽叫「開箱鄭南榕」,基金會成立 20 多年,我們開始更有系統地去整理《時代雜誌》的資料,陸續處理裝箱。即使身為家屬,我也從來沒有很認真去看過,直到 2020 年,我們才把紙箱一個個打開。

一開箱,就發現鄭南榕1982 年的日記。有一段讓我情緒很激動,裡面寫著:

「1982 年 9 月 12 日是我 35 歲的生日。有許多人生中的理想應該在我出生的這個小島實現,可是 35 年來,總是因為歷史的錯誤沒有實現。

面對自己的女兒,我真是非常哀痛與憤怒。難道還要讓女兒繼續這樣長大受煎熬嗎?我與其他留在臺灣的同一代年輕父親們,難道沒有能力為下一代建立一個更好的制度嗎?」

我一直記得林世煜叔叔對我說過:「每一個世代都有自己認識歷史的方式。」

我選擇用講座的方式與大家面對面溝通、不斷訴說家族的故事與記憶,一起討論普世價值與對未來的想像。雖然有些人說,下一代好像不關心歷史,但我認為他們只是缺少一個關心的機會。

近年Threads平台興起,許多人在二二八前後分享自己的家族故事,這些故事又互相勾起人們的生命經驗,越來越多人願意去談論、分享自己祖父母輩經歷的事情。從這個案例可以發現,當代的人們並非不關心,有時只是缺少一個契機,尤其在過去,談論歷史與政治的權利長期被抹去,噤聲的狀態又代代影響與延續。

臺灣走過世界第二長的戒嚴歷史,要回到自由的狀態當然不容易。然而,會有更多新的世代、更多人用自己的方式訴說與療癒。

有位年輕的參與者問到,現年十八歲的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表態與參與,其實我自己也是直到34歲,才開始斷斷續續去回看父親的故事。如果你不想表態也沒關係,等到你準備好了,用自己覺得舒服的方式去表達、真誠面對內心的感受,這樣的溝通才會長久。

(夏民)

我也談一下表態的壓力,在社群媒體時代尤其嚴重。無論你的發言是否「政治」,都有可能因為一些事情被攻擊。因此如何運用社群媒體、去理解界線是每個人都要學習的。另外,社群媒體鼓勵大家公開透明、鼓勵要被看見、鼓勵勇敢發言,但其實並非所有議題我們都要立刻發聲,才算關心。

有時候這些事情是很安靜的,我也邀請大家去思考我們的專業是什麼、可以做到什麼,不用一定要逼自己立刻被看見。最重要的是先將自己穩住、照顧好自己,才有機會去照顧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