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陰影下的台灣美術

2025/ 09 / 28 轉型正義談書會 場次15

(以下內容節錄自9月28日講座)

幾年前我當過政治幕僚。後來在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服務,所以跟藝文界有一點關聯。我寫《曙光來臨之前:15位前輩藝術家的時代散策》,其實是在藝術史跟政治、社會之間擺動。我比較擅長的是這些藝術家所處的時代,我們應該花一點時間討論這些時代。

當初因為看到《台灣美術200年》這套書中提了一個問題:「你認識的臺灣藝術家有誰?你最喜歡的臺灣藝術家是誰?」

這對很多人來講可能蠻困難的。小時候上美術課,我們都知道梵谷、莫內;但如果問你最喜歡的臺灣藝術家是誰,一時好像語塞講不出來。

你很難想像荷蘭人不認識梵谷,或日本人不認識黑田清輝、橫山大觀。但在臺灣,大多數的人可能並不知道李石樵、廖繼春這些名字,這的確是一個問題。

2020年,北師美術館的展覽《不朽的青春──臺灣美術再發現》引起很多討論,連館方都覺得意外。很多平常不會出現在美術館的人都去了。同年,國美館也推出了《經典再現—臺府展現存作品特展》。

《不朽的青春》讓我覺得臺灣美術史有些不一樣。國民黨時期的策展方式比較像「大鍋炒」,把臺展、府展幾屆入選作品拿出來;但北師美術館這個展不一樣,它不是用時間排序,而是用敘事方法講故事。展覽讓我們看到 1920 年代的臺灣藝術家,那時顏水龍、劉啟祥去法國,他們的作品並沒有落後當時的印象派。

到了 2021 年的《光—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》展覽,講的是藝術家們和整個1920到1921年的臺灣的故事。

那年臺灣文化協會成立,展覽也討論了社會與「美術運動」。「美術運動」早期謝里法提出,它描述了藝術家如何投入、組織畫會、畫什麼作品,以及如何對日本人產生「抵抗」與「認同」。我們至今仍在使用這個概念。

《甘露水》重見天日

我在總統府上班,曾帶總統去看《不朽的青春》,那時總統覺得很棒,也召喚了更多人去看。

我認識北師美術館總策劃林曼麗老師很久了,2021年二、三月的某天早上,林老師打給我說找到《甘露水》了,但家屬覺得《甘露水》沒得到社會重視,需要總統出面才能說服家屬捐出作品。

能有這個機會是非常幸運的事情。我父親李欽賢是臺灣美術史專家,也是臺灣第一位做黃土水研究的人。他努力了一輩子沒做到的事,居然在我手上有了完成的機緣。我從小就知道黃土水,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做過什麼,但名字很好記,「土」跟「水」都很好記。

向總統報告後,我和林老師一起到台中,找了婦產科權威李茂盛醫師幫忙處理,李醫師又協助聯絡張士文。

到台中時,張士文醫師和李茂盛醫師已經在醫院等我們。

我一坐下來,張醫師就說:「不用給我名片,我知道你是誰。」他的下一句話,是:「《甘露水》,我無償還給國家。」

到台中時,張士文醫師和李茂盛醫師已經在醫院等我們。

我一坐下來,張醫師就說:「不用給我名片,我知道你是誰。」他的下一句話,是:「《甘露水》,我無償還給國家。」

張醫師是用「歸還」這兩個字。我在想,其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?

他開始講《甘露水》的故事。六十幾歲的他這幾十年來,心裡掛念著《甘露水》的後續處理。他的父母都有交代,這件事情就在他手上。張醫師想馬上解決這件事,要我們今天就把它搬回家。他告訴我們:「我今天回家睡得著了。」

原先約定下禮拜要去看作品,過沒幾天,林曼麗就打給我:「我們明天就去。」我說不是約好下禮拜嗎?她說:「我跟你說啦,他睡不著,現在換我睡不著了。」

後來我們到了霧峰的一個工廠。那尊《甘露水》不是直立的,是擺在一個牆角的木箱裡,放在那裡15年了,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麽。當時正值疫情,一位專門修復黃土水作品的修復師森純一老師,剛好人在臺灣回不去,就跟著我們一起去看《甘露水》。

《甘露水》這塊石頭不是頂級大理石,因此不是純白的,帶有一些顏色。有些區塊的髒汙沒辦法處理,例如陰部地方被臺中阿兵哥潑了漆,真的清不起來。經過討論,我們決定留著它原來的樣子,但用類似化妝撲粉的方式把它蓋過去。這是可回復的,被潑漆這件事也作為一個物件的歷史被記錄下來。

《甘露水》的出土,對重建臺灣藝術史這項工作而言,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。

讓藝術史走入常民生活

參與了臺灣美術史的關鍵時刻後,我達成個人生涯的里程碑,覺得人生應該有一些轉變。不久後我跟老闆辭職了,老闆准辭時對我說:「好啦,去做你喜歡做的事吧。」

我進入藝文界後發現一個狀況:說實話,我常看不懂藝文界同仁在寫什麼。文字很像我研究所讀社會學翻譯書時那種堆砌的名詞,尤其是文化研究,堆疊了很多看不懂的名詞。

現在美術史的書寫專業門檻很高,像《台灣美術200年》對一般民眾不見得好讀;大家去美術館看作品,掃了QR Code聽導覽,聽完可能還是不知道在講什麼。這是很多人的困擾。我希望未來大家看到臺灣藝術史的作品,能有自己的想法、知道一些故事。

我的專業是寫演講稿。要把很難的東西,寫成一般人聽得懂。在讀社會學博士班時,我也一直努力做這件事,把艱澀的著作寫成淺白的筆記。

前陣子我跟國家交響樂團(NSO)去日本,有天導覽老師沒追上車,團長叫我代打。我雖然沒辦法講得很深,但每個人我都認識,每個人做過什麼壞事我都知道。例如橫山大觀,他非常愛喝酒,愛到廣島三原的一家酒廠「醉心」每年供他一年的酒,他則回贈一幅畫。這交易不錯吧?

同仁聽了覺得很好笑,我說:「我們不認識美術史,但我認識八卦。」我覺得不同方式的簡介可以勾起大家的興趣。即使不是美術史專業,用有趣的方法推廣藝術史也是很好的。

而《曙光來臨之前:15位前輩藝術家的時代散策》,想要談的是藝術跟政治之間的關係。我選了15位臺灣藝術家,他們經歷的時代最早從黃土水(1895 年生)到最晚如廖德政(1920 年代生),最活躍的年代大約在1920到1930年代。

他們經歷20世紀前80年,臺灣歷史驚天動地的變化。我歸納了四個臺灣歷史的重要轉折點:

一、日本殖民;二是戰爭,特別是1941- 1945年二戰期間;三、終戰:這對臺灣人是重大的挑戰;下禮拜就是光復節,到底是「終戰」還是「光復」?現在社會仍爭執不休,這就是臺灣的處境;最後則是二二八與白色恐怖。

在這四個時代中,藝術家如何面對挑戰?是「抵抗」還是「認同」?這其實是一體兩面。你可能一邊抵抗、一邊認同,或者表面認同,其實在抵抗。每個人都有當下的困難與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