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園傳說裡的白色恐怖記憶

2025/ 10/ 14 轉型正義談書會 場次17

(內容節錄自10月14日講座)

「戒嚴時期應該對臺灣人的思想造成了某些負面影響」,我懷抱這個疑問很長一段時間,但找不到證據。直到後來進行都市傳說研究,我才漸漸梳理出思路。

我曾撰寫《必修台灣校園鬼故事考》與《特搜台灣都市傳說》,其中有兩則流傳極廣的傳說:一是「蔣公銅像的腳會動」,二是「學校以前是日治時代的刑場」,都深深刻畫了臺灣威權遺址與史觀建構的痕跡。

銅像的親切化

以政大後山的蔣公騎馬像為例,這座自1987年(解嚴前夕)由校友捐贈的銅像,延伸出許多玩笑式的傳說。諸如半夜馬會換腳、投幣10塊錢會旋轉並播放《梅花》、投50塊則會載你下山;甚至有人傳言蔣公會巡邏。這種現象不只存在校園,軍中也流傳著銅像會在濃霧中繞操場跑步的鬼故事。

日本學校也常有「二宮金次郎」雕像。他是江戶接明治時期的教育家,被視為非常勤奮好學的人(明治時期的教育家)。他的雕像被放在學校作為用功的榜樣。二宮金次郎的傳說,多數和「會動」有關。因為他愛讀書,傳說半夜沒人時,他的書會翻頁;或者他會偷偷去圖書館借書。這些傳說很可愛,符合他的形象。有趣的是,臺灣在日治時期也曾有二宮金次郎雕像殘留。

我看過謝佳靜與伊藤龍平合寫的一篇關於台日學校怪談比較的論文。在調查小學生知道的校園傳說時,發現有學生說:「有人半夜跑到學校,隔天發現國父雕像抓著那個人的心臟,那個人死了。」或是「孫中山像在移動,把某人的心臟挖出來。」

雖然這不是關於蔣公,卻說明了一個可能性:校園裡的成年男子銅像,從某種角度看是很陰森的。二宮金次郎即便有靈異元素,他畢竟是小孩子形象,呈現童趣一面很合理;但如果一個獨裁者的成年男子銅像呈現出來的卻只有無害、玩笑的一面,某種程度上是不合理的。

2000 年代左右,政大校園報針對後山蔣公銅像是否拆除訪問了幾位同學。其中一位說:「如果蔣公被拆了,我會不認得後山的路」;另一位說:「如果銅像被拆走,那誰來守護男生宿舍?」我心想,銅像在那裡竟然有「守護神」的功能嗎?校園報甚至歸納說,蔣公像24小時守候的舍監,深夜歸來的學生看到蔣公就像看到爸媽一樣,沒看到還會覺得怪怪的。

這份報告顯示了蔣公在學生心中的親和力是很夠的。還有人說,如果銅像拆了,那「換馬腳」的傳說就不能流傳,會讓學生失去樂趣。

作為一個研究傳說的人,我還真沒想過傳說可以拿來幫銅像辯護。我並不覺得傳說的意義大到需要為了它保留銅像。回到源頭,為什麼會有蔣公銅像?其實一開始官方就企圖主導蔣公的形象。

蔣介石去世後,政府頒布《塑造總統蔣公銅像注意事項》,嚴格規定銅像必須呈現「至誠、國愛、愉快、生動」的神情。我們看到的笑容是符合法規蓋出來的,甚至連高度、位置及獻花空間都有法律明文規定。這種控制,企圖在他死後仍主導人們的記憶。

因此,蔣公在學生心中發展出一種「守護神」或「24 小時舍監」的親切錯覺,甚至有人以此作為反對拆除銅像的理由。既然歷史事實中存在著殘酷,為何沒有「蔣公銅像殺人」的傳說?這反映出某些壓抑因素把恐懼壓了下來,導致我們只能聽到經過修飾、看似調侃卻極其溫和的版本。

刑場傳說與真實悲劇

另一個遍佈臺灣的傳說是「學校以前是日治(日據)時代的刑場」,從台北市政府、君悅飯店到各大校園。事實上,絕大多數的刑場傳說皆屬空穴來風。

這與臺灣存在的大量不義遺址有關。戒嚴時代,白色恐怖是絕對的禁忌,當時的不義遺址具備秘密性,外界對圍牆內的慘劇一知半解。

到了1980、1990年代,人們對1940、1950年代的記憶開始混亂。加上戰後戒嚴教育不斷灌輸「日本人很邪惡」的形象,當模糊記憶遇上「日本人很恐怖」的現成框架,兩者便自動結合。人們將對國民政府暴行的潛意識恐懼,投射到了「日據時代」的帽子下,形成錯誤的記憶連結。

相對於虛構的日據刑場傳說,真實的悲痛歷史確切存在。

在《獄外之囚: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》這本書中,受訪者林愛珠女士描述身為白色恐怖受難者林錦文的妹妹,極其痛苦的過程。

當時因為她要照顧小孩,所以由先生和公公前往國防醫學院認領林錦文的遺體。根據先生後來的轉述,他們到了那個地方,看見很多被槍決的政治犯遺體堆疊、直接泡在藥水池裡面。由於浸泡多時,整個人都嚴重變形、皮膚發白,家屬幾乎無法辨認的狀態。

最後,先生跟公公只好用「牙齒」來認人,因為林錦文嘴巴裡有一顆鑲銀的假牙,他們靠著唯一的特徵,才終於把親人認出來。領出遺體後,工作人員幫忙將遺體擦乾淨,接下來每一道程序,包括火化都要錢。家屬得在極度悲痛中生出這筆錢繳給政府,再交由殯儀館處理。甚至家裡窮到連骨灰罈都買不起,只能拿一個「醬菜甕」去領骨灰。

在白色恐怖這個特殊的歷史狀態下,領屍過程不僅是心理的創傷,背後還運作著各種現實的經濟剝削。國防醫學院在當時,就是承載這種慘烈記憶的關鍵地標。

今天分享了一些錯誤的形象傳說,也看了一些真實紀錄。這中間最奇妙的地方在於:一個是「我們因記得而未記得的歷史」,另一個是「明明錯誤卻曾讓大眾深信不疑的傳說」。這兩者的巨大落差,強烈說明了記憶是如何被扭曲的。

第一,人們「記得」某些地方怪怪的,卻說不出那種恐懼,甚至無法提升到意識層面去相信「這是國民黨做的」。第二,我們長期接收特定史觀的灌輸,比如國文課本裡的日治作品總是被框架在「抗日」之下,好像所有的文學都一定要有抗日包裝才能存在。實際上,當時臺灣作為日本殖民地,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日本人給予的好處或管理,不一定每時每刻都在對抗。

我們的鬼故事也需要轉型正義,而日據刑場傳說是一種「未被轉型的鬼故事」。轉型之後的鬼故事,應該是關於水源地刑場、關於國防醫學院認屍的記憶;或者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提到的那些靈異感應,比如親人託夢告知遺體埋藏的地點,家屬真的去到那裡,找回親人。這類故事才是我們應該看見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