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創傷、失語的療癒
2026轉型正義談書會第7場
講座核心重點
1.創傷為何是「失語」:幾乎很少人能侃侃而談自己的創傷
a. 失語不等於安靜:可能「很喧譁、很吵鬧」,例如講者拜訪某位白色恐怖受難前輩,對方連續講了兩三小時不停。但旁人可能「聽不懂」或覺得語言「不合現代理性與邏輯」,家人甚至說「你講都一樣的話,沒有人聽得懂你在說什麼」。
b . 講者強調失語不一定是被噤聲,而是「說不出能被另一個人理解的方式」;也可能混雜自我審查、害怕一說就「觸發」創傷。
2.「看起來很正常」也是創傷的變形
創傷的另一種變形叫「正常」,因為太難啟齒、語言達不到、怕被當瘋子,所以受創者可能選擇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。但內在仍像「火山熔岩」流過生命肌理:想爆發、很痛苦,同時又封閉感官與意識來暫時忘記。
3.PTSD、DSM 與「創傷帝國」的批判(講者論點)
自 1980 年代 PTSD 進入 DSM(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)成為正式標籤後,社會似乎更容易用 PTSD 來理解重大衝擊事件(火車出軌、空難、災害、戰爭等)。
a. 講者簡述 PTSD 的幾個「軸向」:
- 需要經歷「生死交關」的重大創傷事件
- 「重新經歷/記憶侵入」:聽到類似聲音、下雨、或無提示下腦中出現畫面
- 「過度緊張」:動不動心跳、莫名不安全
- PTSD 作為疾病診斷需累積足夠項目/點數才能被診斷
b. 講者提出問題:
- 被診斷者可被醫學認證「有傷」;沒達標者若持續受苦,如何說自己的受苦?
- 醫學必須切「正常/病」之分,會留下難以被標籤收攏的痛苦。
c. 引用「創傷帝國」式的批判方向:不是否認創傷存在,而是批判當創傷經驗被病理化後,經驗本身變得不重要、症狀反而變得重要。甚至讓人以為「給診斷、給醫療資源」就能解決受苦,忽略社會不平等與治理問題。
4.創傷是生理或心理?
關於創傷症狀是「生理原因」或「心因性」的爭辯,已超過一百年,至今仍「沒有答案」;最安全說法是兩者皆有(講者用詞:multifactoral、多因子)。
a. 觀察醫界主流傾向生理化的原因(講者說法):
- 開藥方便、精神醫療的醫病關係設計使醫師難以進入心理面向(時間、工具箱多是藥物;心理需求常轉介心理師)
b. 工具會影響診斷與看待現象的方式:若把創傷全交給醫療體系,理解會偏向「功能/機械功能論」-可吃可睡可工作就被認為「沒事」;提醒「被誤以為沒事太久」後面可能出現嚴重問題。
5.「更過不去」的創傷:人際暴力
災害、失親很痛苦,但更讓人過不去的可能是「人際暴力創傷」:人對人施加「無法解釋、沒有原因」的暴力。
a. 白色恐怖酷刑作為例子:酷刑多無功能性,受刑者在當下「不被當人」,要用語言再現那個狀態會帶來恥與痛苦湧現,因此「不容易說」。
b. 訴說需要很多條件:安全感、信任感,且聽者不能鄙視,也「不可以過度同理/同情」。
6.診斷的預設與失準
講者指出某些 PTSD 描述背後預設:假定受創者若恢復正常,就能重新相信世界大多數人安全可信,但若身處巴勒斯坦、烏俄邊界等情境,「你還相信陌生人都安全」反而危險。因此診斷可能預設就醫者生活在民主自由、安全可被照顧的環境,進而產生失準、離開世界與生命的複雜性。
7.創傷如何被看見:安全與信任、以及「關係性事件」
講者在多個田野發現:沒有建立安全與信任關係,「你不可能看見什麼」。公眾場合看到的「勇敢、口條好」不等於看見創傷;真正幽微的創傷常在「關係性的事件」中浮現:誤解、尷尬、糾結時,你才會發現踩到對方的點、理解情緒張力的來源,並在修復關係的嘗試中看見更立體複雜的人。
8.創傷記憶與命名的時間
創傷記憶可能「模糊」也可能「鮮明」兩極;鮮明不代表就說得出來,可能是停不下來;可能有很長潛伏期後突然回來:白恐二代「五十年後」影像突然回來(講者個案經驗)。
命名與理解需要漫長歷史過程:以二二八為例
不是現在朗朗上口就當時就能命名;當時的人未必知道自己經歷的是什麼。二二八不是只有某一天,而是戰後接管後的歧視與不公累積、二二七事件作為引爆點、全島抗爭後遭鎮壓,延續到五月中下旬才停止。
10.施暴體制的共同特徵
不平等的權力結構
正當化暴力(例如以「保護大家」之名)
異化/非人化受害者(把政治異議者或「疑事」視為可犧牲)
爭奪詮釋權(例如將做轉型正義者污名化為「青鳥」、「拿補助」等)
11.威權遺緒作為集體創傷後遺
廣泛的社會焦慮與不安,導致某些政治選擇:投給熟悉的在地勢力,覺得「不投就不安全」;對貪污不在乎(講者以家鄉經驗為例)/ 威權統治的鄉愁 / 易受強人魅惑 / 日常中的兩套邏輯並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