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介石的文化霸權與個人崇拜神話的建構
2025/ 08 / 02 轉型正義談書會 場次9
以下內容節錄自8月2日講座
前陣子我去了陳文成基金會在綠島的研習營,發現有年輕學員不知道蔣介石和蔣中正是同一個人。今天這個題目,是談蔣介石如何建構文化霸權、如何變成一個「偉人」。從臺灣角度來看,這一切到底是怎麼打造出來的?用什麼方法打造?
二二八事件後,國民黨政府派了楊亮功與何漢文兩位監察委員進行檢討,檢討報告指出,事件之所以發生,是因為臺灣人民缺乏對祖國文化的常識與教育,為清除殖民遺緒,「去日本化」、「再中國化」成為國民黨積極推行的剛性政策。
蔣介石政府撤退來臺後,更加上將臺灣黨國化的策略,文化霸權所帶來的隱性統和思想控制就此開展。
文化霸權的基本定義是,在人民日常生活中,統治者宣達具主導與優勢地位的文化論述,鞏固其統治地位。對國民黨而言,「中國化」與「反共思想」便是重要的核心論述,無論對學生或社會階級,都強烈、長期的灌輸這兩者個概念。面對不同時期,國民黨在塑造文化霸權上亦有不同的作法和主張。
自1950年代以來,為了貫徹再中國化的目標,國民黨政府掌握校園科目的教學內容,尤其國文、公民、歷史與地理教材,在課綱中放入大量中國特定意識形態下的史觀與內容,抹去臺灣在地視角的生活經驗。而灌輸國民黨思想的三民主義課程,一直到2005年才走入歷史。
「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;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」這句臺灣中世代耳熟能詳的字句,出自蔣介石針對國中小「生活與倫理」、「公民與道德」課程的指導原則,爾後廣泛出現在作業簿和校園空間中。蔣介石親自指示,課綱應重視民族精神與民族道德教育,學生應該愛國家、愛同胞,表現中華民族道德文化,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。
扭曲的民族主義深深滲入臺灣人從小的教育之中。
儘管當時雷震、洪蘭友等國民黨籍人士上書,建議以公民課程取代三民主義課程,避免黨的改造路線帶往一黨專政的道路,這些黨內聲音卻被視為違背黨的意志,最終遭到蔣介石嚴厲告誡。
當教育體系的思想灌輸逐漸制度化後,國民黨更將文化作為統治正當化的象徵工具。
1960年代中葉後,反攻大陸的可能日益渺茫,中華民國在國際情勢上也屢遭挫折,聯合國席次岌岌可危。在中國爆發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下,原本被排除的國民黨保守派勢力舉起維護中華文化的大旗。1,500人浩浩蕩蕩於陽明山中山樓集結,響應蔣介石「維護中華傳統文化,發揚革命精神」的號召,開展中華文化道統上的爭奪與宣示。
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下所誕生的文復會,透過行政組織直接下達政策,成為校園之外、於社會上推動中華文化的組織。除了文化復興的意涵,文復會更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:將打造蔣介石是中華文化道統繼承者的形象。當時蔣氏政權在憲政體制中一手遮天,宣布國會延任不改選,握實了「道統」與「法統」的雙重正當性,更使蔣介石的個人崇拜、英雄主義神話推上巔峰。
1971年,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,國際地位跌落深淵,臺灣民間開始出現「回歸現實」的聲音與疑問:
如果我們不是中國,那我們是什麼?
文化霸權和其遺緒
國際情勢的轉變,牽引出臺灣民間社會追尋、回探身分認同與自覺的浪潮。政治上,蔣經國主導的「催台青」政策也順應而出,以確保能穩固社會團結、安定民心,繼續掌握治理正當性。
另一方面,政府開始打壓本土語言,以「閩南語」政策為名,廢止「臺語」稱呼、審查並限制臺語節目。從語言治理開展的文化同化工程,相較五、六零年代力道更強、範圍更廣,反映了國民黨對控制人民思想的焦慮,因國際情勢的轉變而進入新的階段。
當外部正當性掉落之時,統治者對內的文化霸權塑造、本土文化的打壓與控制就越強烈。
政府透過宣傳口號「莊敬自強、處變不驚」,將外在挫敗轉化為「精神勝利」,在這段時期,蔣介石的形象更加神聖化,從報紙社論、郵票設計到學校的思想教育,蔣的肖像與語錄無所不在,成為國家意志的化身。
在蔣介石逝世同一年,內政部頒訂《塑建總統蔣公銅像注意事項》,其銅像開始大量出現在台灣校園、公園;教育部編寫《先總統蔣公紀念歌》,成為學生朗朗上口的曲目;其逝世五年後,中正紀念堂正式落成,與市容格格不入的中國式的陵寢建築,至今仍矗立在車水馬龍的市中心。
文化動員是蔣氏政權對內統治的重要策略,蔣介石並不單靠威權手段鎮壓,同時以文化滲透人民日常生活,潛移默化中使人民接受其價值體系。從教育到語言、文化儀式到象徵性建築,蔣介石的偉人形象與英雄主義式的宣傳不斷再製,讓一代臺灣人信服於蔣氏政權的領導。
雖然今日的臺灣社會已逐漸去除蔣介石的個人崇拜,但其文化霸權的遺緒仍未完全消失。教育制度、歷史敘事和語言政策中,仍可見「中國中心」的結構性遺續;亦仍有許多人選擇維護過去的文化宣傳理念,或徘徊在複雜的認同迷霧之中。
了解蔣介石體制的文化霸權與個人崇拜神話,是理解臺灣現代政治文化的關鍵切口。它揭示了文化如何被用來塑造臺灣人的歷史記憶、重新建構國家認同、正當化威權統治。當我們正視這段歷史,才能理解臺灣如何成為今天的臺灣,進一步去思考當代的轉型正義工程該何去何從;也唯有了解過去文化思想改造的手段,才能省思真正的文化意義,重新找回屬於自我的認同。